消毒水的味道在单人病房里飘散,窗外天色阴沉得像要压下来。林婉躺在病床上,盯着雪白的天花板,腹中传来一阵阵钝痛——这是她第五次躺在这样的病床上。半小时前医生刚刚结束清宫手术,并委婉地告诉她:以她四十二岁的年龄和多次受损的子宫,今后再怀孕几乎没有希望了。
护士走进来换药,轻声问她:“您家属还没来?手术后需要人照顾。”她摇头说没人,自己请了护工。等病房门关上,眼泪无声滑落,混进两鬓的发丝里。
五年前,林婉三十七岁,刚结束一段长达十年的名存实亡的婚姻,前夫带走了部分财产,留下千疮百孔的物流公司。她花了一年时间,日夜奔波应酬、谈业务,把公司从濒死边缘拉回来,不仅恢复元气,还把规模做大。在外人眼里她是果决的女强人、身价可观的富婆;但回到那套两百平的空荡公寓,彻骨的孤独却常常把她逼到绝望边缘。
一次在会所应酬喝得难受时,她在走廊碰到了一个端着托盘的服务生,红酒洒了她一身。那男孩慌得脸色发白,连声道歉,声音颤抖。林婉本想责怪,但看清他的眼睛时怔住了——一双充满惊恐与无助的眼睛,如受伤的小鹿。男孩大约十九岁,是个大学新生,家庭贫困,母亲靠透析维生,父亲早逝,他白天上课,课余要打三份工支撑家计和医药费。
林婉出于怜悯也出于某种空虚,给了他现金、名片和一张银行卡,说卡里有十万元,并让他别再那么辛苦,她会承担他母亲的费用和学费。随后她又在市中心给他租了高级公寓,每月转账五万作生活费。起初她以为这是个用钱能买来的陪伴,却没想到陈宇带来的温度会一点点融化她的防线。
陈宇不似那些油嘴滑舌的年轻人,他安静、细心、有些腼腆。每次林婉深夜带着酒气回家,总能吃到他熬好的醒酒汤;他帮她脱鞋、擦脸,按揉因应酬而胀痛的太阳穴。一次高烧,她昏睡中醒来,看到他守在床边、手里还握着她的手,林婉的心彻底崩塌。她不再把他当成金钱能买来的附属品,而当成依靠和爱人。
她用金钱表达爱意:送他名表、买保时捷、花三百万在他老家置房,把他母亲接来雇保姆照料,承担一切医疗支出。陈宇对她愈发体贴,无微不至,像普通夫妻般在超市推着购物车讨论晚饭,纪念日会写手写卡片。他的好让她既感动又不安——她知道自己在变老,而他正值青春年华,别人的眼光像针刺般刺痛她的自尊。
于是她选择要一个孩子。她认为有了血缘的羁绊,陈宇就会永远留在她身边。三十八岁那年,她第一次怀孕,兴奋地抱着陈宇又哭又笑。可因为年纪大、早年拼搏消耗殆尽,怀不到两个月就流产。那次手术后,陈宇在病床前哭得红了眼,说着自责的话,林婉看着他的模样,暗下决心要为他生一个孩子。
接下来的几年是漫长又痛苦的求子过程。她吃补药、打排卵针、做试管,身体被激素折腾得浮肿,脾气也愈加暴躁。第二次怀孕在三个月被查出胎儿染色体异常,只能引产;第三次是宫外孕,几乎要了她的命,还切除了一个输卵管;第四次胚胎刚着床就出现生化妊娠。每一次怀孕都像被剥皮抽筋般折磨她的身体和心灵,也让她在金钱和希望之间反复消耗。
到如今第五次的手术刚刚结束,医生的话像判决一样冷硬:她的生育能力已极为有限。林婉躺在病床上,回想起这些年用金钱托起的温情与一次次破碎的期待,泪水无声滑落,空荡的房间和不再年轻的身体,让所有付出都显得苍白无力。她不知道前路如何,只知道眼前这份关于爱、控制与孤独的代价,已经深深刻进她的生命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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